骑行中

在骑到满是雾气的山路时,郝爵回头看了眼背后的弯道,护栏地桩消失在模糊的视平线。颜色很简单,红、白,大面积30%透明度由远及近线性变化的灰。是他熟悉的感觉。


码表上ODT:3020km,懒得掏出手机定位,纯粹只是对骑到筋疲力尽的虚脱感上瘾。他早就麻木了无所事事的状态,所以只要不是在床上呆个十几小时,什么事情都能让他有莫名的燃点燃尽体力,这种简单的行为就像快睡着时忽如而来的下坠感,双腿激烈地挣扎,哪怕只是一瞬,也渴望一直持续。他喜欢以小见大,所以那一瞬间被他捉住,便想延长时间来感受,拿个放大镜罩着。


这未尝不是一种自私,只有远离了群居生活的独狼才会放弃合作共赢的机会,增大自己生存的风险,如果说潜能是个矿洞,那么这自私的矿主只想慢慢凿出那么点金,沉浸于欣喜若狂之中;如果运气差了点迷失在矿道,自掘坟墓也算死有余辜。


谁又能保证活着就有价值。


他把车扔在靠山排水沟旁。径直走向地桩,一屁股坐得稳当。这条旧国道在山对面的高速公路开通后少有车往,若是难得来辆货车经过,看见这尊石像,估计会比放着震破音圈骨架的动词大词更刺激。无论是“以静衬动”还是“以动衬静”,终归都是在衬动,看,别人只是无意瞥见你坐在那儿,可能就会被吓得撞出护桩,撞断山岸的树枝,撞死树杈之间冒头出窝嗷嗷待哺的雏鸟...坐在翻下山崖的车里会是什么感觉,跳楼机加旋转飞椅或许能模拟出体验,但是保不齐头一撞上方向盘,就白瞎了二合一门票钱,结束后也感受不到,或许说身体上是感受到了,但是对这件事完全没记忆,即使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庆幸平时常念《般若心经》,也会感慨错失了常人无暇顾及的体感。


挠了挠头,他思考着这个问题,或许昏厥跟做梦对他而言就是一回事儿。毕竟他曾在倒下后马上做了个梦,如果有人在边上帮他掐表,估计头还没着地,已经开始进入梦境。梦中的场景是在一家二层书店,二楼有张木桌子,摞着一堆翘角破书,正中央摊开着标题似本小说,叫《晋献公杀世子申生》,是夏季,热,风扇对着吹也毫无凉意。此时店门被一个穿毛线背心,满脸胡渣的男人推开,身后转进个戴眼镜的高瘦小子。脚步声绕了许久,才从他右侧传来皮鞋后跟撞击木制楼梯的厚重闷响。过了10分钟,他们下楼离开。店里头有一位整理书籍的打工学生妹,她上来,未几,返。随即听见打工小妹焦躁又使劲压低音量对看店大叔说,“他们带走了两本书!”大叔的反应像是习以为常,“由他们去吧。”


那家店长久以来的经营状况都是个谜,晚上8、9点钟的下班族进店,三人成众,而每家书店都一样,看书的永远比买的人多。这座城的另一端也有一家叫同一个名字的书店,地段明明更好,正对着大学门口,背后山上又有许多中学,卖的书既符合高校狗的口味,又是考据党的天堂,但是,反而这家占尽地利的书店,在前不久关门了。这让他想不通。不过他想不通的事情可多了,只要稍一较劲,就竟是些未解之谜,习惯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倒也容易忽略,顺便成就了外人眼里的洒脱。


他只是觉得好笑,想到惠公跟庄子对话的死循环,谁都不可能完全设身处地地替对方发言,只有疾病能传染,导致发炎。锦鲤作为楼主,完全不在乎傻逼一、二楼之争。


除了呼出的热气,能看到的只有雾气。沿途风景是骑行的一大目的,少了注意力的分散地,公路只会变得更加漫长,变得像在修炼。重复做同一件事或念同一本书,如果不是以一种更长远的眼光藐视现状,那何来悟道。他就是喜欢藐视,不必说任何一句话向谁表达这种认知水平,因为太多高尚的古训装了卫星定位,随时可能被周边雷达发现,打击破坏。然而外界的打击并不如内在的崩溃来得有效,国如此,家如此,他是独狼,饿了也得吃。日本和尚的成佛方式,似乎有这么一说,造一木桶地牢,净身之后静坐于内,与外界只有一个小孔的联系,插上一节竹节,唯有空气流通,灵魂论者为了传达魂魄的画面,习惯描绘成飘渺的人形,郝爵觉得这种表达不够科学,宁愿自以为是是神经元噼里啪啦在交流,以量子传递至宇宙,所以只要接收频道调整对,是可以与另一个人类进行凭空对话。对话不只是人与人,当抛弃人类这个载体,脑量子波的传达可以给任何物质。和尚在木桶地牢里打坐的时候就是在给这个世界上传最后的个人资料。 这样不顾当世科学水平的幻想,对他而言也是种自娱方式。


脑补出圆脑袋的影子趴在竹节底端吸食大麻般渴求生的欲望,如果僧人放不下生命最后一遭的离生之苦,顺利圆寂就只是徒弟歪了。


郝爵觉得自己挺对不起书店老板。处在最佳机位观看了胡渣男拙劣的表演,紫色封面的《屎的历史》被慌张地切进裤裆,顿时感觉内裤加了片内衬,再抹平整毛衣下摆,转头看了眼高瘦男“OK”手势,挺直后背转身。脚底下的木地板振幅越来越大,两个不同频率的步伐把声音弄得乱七八糟,申生此时对护卫说“参军,可以看世界,认识有趣的人——然后干掉他们。”背后有双眼睛此时扫了他一眼,脊梁一冷,申生就死了。他们俩走出店门时,有个姑娘牵着两辆自行车经过,透过摆满书刊杂志的玻璃窗他看清绿色的50块纸币放进了姑娘的口袋。


打工女学生朝楼梯走来,看店大叔摸了摸光头,拿起桌上的云烟出了店门。一般高人在常人眼中所表现的高深莫测,似乎就是看透一切却默不作声,只要你对上他一眼,就能感到他的气场把自己包围。郝爵以前羡慕这种人,所以从小就刻意在扮演此类角色,但是演着演着发现自己快成了哑巴,看不透别人的举动他怪罪基因,没有深邃的眼神。那个大叔像是个高人,而且隐藏住了气场,但吐烟时中指由上至下快速弹两下烟纸的习惯被他发现,特殊的习惯之于特殊的人,自然是层包装。这种发现蛛丝马迹的欣喜,就像发现了真理。由于这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小崇拜,面对失窃一事,有些惆怅。


他还在为没有起身制止他们而找着安抚自己的借口,她已走位完毕,站在那面书架前,等着灯光照下来。书架上空缺的位置不明显,不仔细看是不会发现灰尘被利索地分割出来,这几天都没有书本卖出,遗失事件让她很紧张,披散着的直发似乎都有些蜷曲。男人的借口,大多是为了姑娘而找。为了掩埋被询问时不给力的理由,他不假思索先发制人。


“你看着我的表一分钟吧?”他如是说。

“神经病。”


他其实不是在犯傻,只是突然想起了这句台词。直接把脑子里想到的内容平白直叙不加修饰调整语序,从个人角度上讲,还挺浪漫,但是不在乎对方的立场,那跟耍流氓有什么差。


所以当那天事情真的发生时,郝爵没说这句话,话少的人有的时候不是在装深沉,而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为了避免尴尬,店门刚被那两人推开,他就下楼了,跟老板对视一眼后买了本摆在收银台上的《三联生活》,出门,靠在玻璃窗上走一根。


没多久那两人出来,老板也出来,抽烟,他看见了熟悉的特殊动作,拎着两本书离开。



休息够了。既然天公不作美,在山路上无法一览这看了无数遍的城市,那就回家接着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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